证券时报多媒体数字报

  自2007年中国第一家网贷平台拍拍贷诞生至今，网贷已走过5年发展历程。国内网贷平台累计已达数百家，目前仍在运作的超过150家；超百万人涉足过网贷平台；过去数年网贷平台累计成交额超过百亿。

  这样一个单笔交易资金不算大、整体成交金额不算小的行业，目前还处于野蛮生长、缺乏监管、风险潜滋暗长的阶段。证券时报记者调查了多家网贷平台公司，发现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网贷平台鱼龙混杂，跑路、违约、欺诈、非法集资等风险无时不在。对网贷平台监管的呼声越来越高，而且，呼声最强烈的不是投资人、不是借款人，而是网贷平台自己。

  证券时报记者 杨丽花

  风风火火野蛮发展了5年的国内网贷平台，终于走到了一个风险涌动、亟待规范的十字路口。

  今年6月，一80后男子在湖北注册了一家名叫“淘金贷”的P2P网贷网站，短短5天内就骗到80多位投资者，随后卷款100万元溜之大吉。

  跑路并不是网贷的唯一风险。在网贷市场规模膨胀、秩序混乱、监管缺位的背景下，网贷平台违约、恶意欺诈等风险不断积聚，且不时与洗钱、非法集资、高利贷等违法行为交织在一起，系统性风险令人担忧。

  进入门槛低

  跑路很容易

  网贷基本运行流程是：借款者向网贷平台发出申请，并提供身份证明、联系方式、家庭住址、工作单位、资产证明等信息增加诚信度，部分会提供资产担保，网贷平台根据这些信息做出判断，一旦审核通过，借款者可以通过网络平台发布借款信息，并且声明贷款时间与贷款利率。其他人看到信息，把钱打入网贷平台在第三方支付开设的账户，再由网贷平台把钱转给借款者。网贷平台以从交易中收取中介费作为主要的利润来源。

  网贷平台开展业务的核心手段是网站。证券时报记者走访数家网贷平台后发现，网贷平台的准入并无特殊限制，门槛也低。记者走访的几家网贷平台公司前台都有醒目的标志，称自己为“电子商务协会会员单位”。深圳人人聚财总经理许建文解释说：“现在网贷公司都把自己归结为电子商务公司，在工商局注册时也登记为电子商务公司。加入当地的电子商务协会，可以提高公司信誉。”注册一家电子商务公司非常容易，注册资本金10万元即可，有的网贷平台经营范围还会加上中介服务。

  网贷平台的技术开发投入也不高。证券时记者接触到一位股票投资者，他发现创建网贷平台好处很多，于是就想自己也搞一家，最初打算投资100万元搞技术开发，可行性调研一圈下来，他的结论是：“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自己搞技术开发。现在专业的公司为网贷平台提供技术开发，最多的叫价才20万，少的只要几千块钱就行。”

  证券时报记者拿到的一份网贷技术公司和网贷平台公司的协议书显示，技术开发和系统维护费6万元，开发期限一个月。协议的核心是搭建一个网贷平台借贷双方交易系统，技术提供方还允诺提供源代码给网贷平台。按行业惯例，技术开发方提供的金融交易软件不提供源代码给客户，以防止客户修改软件。

  在走访调查中，记者发现，雇几名员工上网拉客户，撮合借贷双方需求，是部分网贷公司开展业务的主要方式。深圳最早的一家网贷平台红岭创投的副总经理陆世明、盛融在线业务主管刘世琦在采访中不约而同感慨：“网贷平台现在越做越简单。我知道一些网贷平台实际上只有一个老板、一名会计、一台电脑。”发生跑路事件的“淘金贷”，公司只有老板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网贷平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借贷交易，到目前为止仍未受到任何第三方监管，资金划转完全由网贷平台说了算。搞网贷平台骗钱跑路，很容易。

  贷款综合利率超30%

  违约风险无处不在

  高利率收益，是数十万人愿意在网贷平台借钱出去的最大动力。 拍拍贷与网贷第三方袋鼠吧两种不同的渠道数据统计，以及证券时报记者对多个网贷平台的实地了解，目前在网贷平台借钱给他人，可以稳定获得15%到25%利息；而贷款综合利率通常在30%以上。

  现在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只有3%，最好的银行理财产品年化收益不超过6%，信托的投资利率一般在12%左右。证券时报记者联系到一位佛山的陶姓投资者。他四个月前经朋友介绍开始接触网贷，投资额度约几十万元。这位投资者原来做外贸生意，现在实业难过，就转向网贷投资。陶先生直言，“网贷收益一般20%，最少的都超过15%。比银行理财产品强多了。”

  但高收益必然伴随着高风险，央行一再明确“民间借贷利息超银行利率4倍不受保护”。浏览各家网贷平台网站，一年期贷款利息在20%以上的比比皆是，再加上借贷交易中产生的中介费、担保费、服务费等（根据贷款类型和风险，费率标准各不相同），综合贷款利率轻松突破红线，贷款利率年化30%以上非常普遍。据了解，有的可能会达到40%甚至50%。有专业人士表示：“超过15%拿资金的客户，基本属于高风险区域，庞大的资金压力可能使得本来可能是低风险的也演变成高风险。”以这么高的成本拿资金，风险不言而喻。

  什么群体投资什么可以接受这么高的贷款利息？人人聚财总经理许建文说，“我们主要是针对小商户的资金周转。”资金周转是网贷平台贷款标的中使用率最高的字眼，其背后隐藏的可能是“长贷变短贷，拆东墙补西墙的循环贷款”。长期贷款，网贷平台公司并不欢迎，甚至建议客户先作短期贷款，积累信誉，“贷款偿还以后，可以再借嘛”。据了解，一些贷款人同时在多家网贷平台贷款，各家网贷平台对此也心照不宣。

  证券时报记者联系了深圳的一位贷款人，他近一年数次从网贷平台借款。“去年新开了一家店铺，资金很紧张，像我们的这样小店铺，去银行办贷款手续很繁琐，还不一定能贷到款，网贷平台办事效率要高多了。”同时，该贷款人也表示，“网贷的利率是要高一些，但我们服务行业利润较高姑且可以承受，其他行业估计很难承受吧。”

  高利率背后的高风险，投资人有一些较浅的认识。 上述陶先生认为，“单一风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中国经济不行了，网贷平台上大规模的违法事件发生。”

  小船载重货

  担保放大倍数突破安全线

  “小船载重货”是网贷平台普遍存在的问题，运行中“翻船”也是网贷平台时刻可能发生的风险。

  多数网贷平台为了提高信誉，承诺为网贷平台交易提供担保，一旦发生违约，网贷平台会替贷款人偿还借款人本金。根据公开数据，温州贷注册资本金500万，而8月份一个月成交额就超过5000万；上线一个月的美贷网注册资本金3000万，一周的成交额就达到1700万。低注册资本金，高担保放大倍数，让这种担保非常不靠谱。

  根据2001年财政部颁布的《中小企业融资担保机构风险管理暂行办法》：“担保机构担保责任余额一般不超过担保机构自身实收资本的5倍，最高不得超过10倍。”而网贷公司担保倍数突破10倍警戒线是行业常态，有网贷平台负责人表示：“这个问题整个行业都存在，不仅是某一家网贷公司的问题。”红岭创投、温州贷以及网贷第三方袋鼠吧三方的高管均认为，有的网贷平台担保倍数可能达到十几倍，甚至更高。一些网贷平台例如温州贷自己也意识到风险很大，开始增加注册资本金，但更多的网贷平台仍在坚持“高危作业”。

  2010年，中国银监会、发改委等部委联合发布的《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规定：“监管部门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规定融资性担保公司注册资本的最低限额，但不得低于人民币500万元”。在实际操作中，深圳对该类公司的注册资本金要求为1亿元。而目前在实质上从事了融资性担保业务的网贷平台，注册资本金达到5000万的为凤毛麟角，超过1亿元的只有盛融在线一家，也是在增资后才超过1亿。

  一旦客户违约，能够成功追讨的概率非常低。拍拍贷CEO张俊说，“债务追讨的成本太高，一般情况下就放弃追讨。”单一违约事件，网贷公司也许可以承受，而一旦爆发大规模的违约风险，网贷平台也将无计可施，根本没法兜底。

  随意支配交易资金

  网贷平台成自家银行

  没有第三方托管，网贷平台对于所有交易的资金理论上都拥有随意支配的权限。

  “网贷就是自家的银行，缺钱时从平台借款，有闲钱时在平台投资。”有网贷平台公司老板如是说。

  资料显示，盛融在线的tonyliu，是整个网贷平台最大的借款人，累计借款次数上百次，累计借款额过亿元，有的月份一个人借款额度就达到整个网站交易额度的十分之一。tonyliu是谁？盛融在线的客服告诉记者，其为公司总经理刘志军。这在业内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红岭创投的高管也不避讳，他们说，自己也在红岭网贷平台上注册账户，经常性贷款或者是借钱出去。此外，还有一些网贷，虽然未利用直接的关联身份在网贷平台借款，但是背后则和一些民间借贷公司有着紧密的合作。

  众多网贷平台反复强调自身实力、信誉以及自律，但是鲜有主动对类似的关联交易做出公开披露，监管部门对此也缺乏相关规定。 有网贷平台称，关联人在网贷平台借款，审核流程与其他借款人无异，但是自已审核自己，难免瓜田李下之嫌。

  最为要紧的是，当关联方在网贷平台上借走大量资金时，网贷平台如果恶意倒闭，就可以甩干净网贷平台上的所有责任，轻松卷走大笔借款。到那时，投资人风险暴露，谁来保障他们的正当权益？

  鱼龙混杂

  各种违法行为滋生

  网贷技术门槛很低，网贷技术容易遭到黑客攻击。深圳一家叫“人人聚财”的网贷平台还曾经被非法“克隆”。受到网贷投资高息（利率约15%到25%之间）诱惑，投资者利用多个高额度信用卡套现投资更是常事。有些平台新上马时，为了吸引人气，还大力鼓动他人利用信用卡在网贷平台套现。

  因为与民间借贷有诸多业务重合，运营不透明，因此网贷平台又与各种违法行为交织在一起。据了解，网贷平台在运营过程中，有的遭到洗钱的质疑，例如第三方支付盛付通就曾经怀疑某温州网贷平台客户洗钱。有的表面是网贷平台，事实上是高利贷公司，借助网络非法吸收“存款”。有的则是干脆主要为某一个企业融资服务，通过各种形式不断为它提供循环贷款。有的网贷平台追讨债务时，或者网络公布贷款违约者信息，泄露他人隐私，造成社会纠纷；或者采取暴力手段追讨，涉嫌违法，造成社会治安等问题。更为严重的是，某些网贷平台依托网站以及原有客户，涉嫌向公众公开发行股票，且发行理财产品，触碰到非法集资的红线。

  谁来监管网贷灰色地带

  网贷平台事实上从事的是金融业相关业务。但目前只有2007年成立的第一家网贷平台拍拍贷在今年4月份取得了上海市政府授予的“金融信息服务”资质，首次和金融业务挂上了钩。没有金融牌照而从事金融相关业务，网贷的法律地位模糊。

  其实，即便已经取得了地方政府“金融信息服务”资质，拍拍贷底气也不足。其CEO张俊一直渴望得到国家金融部门的认可，希望监管部门能给予明确的合法地位。更有业内人士表示，“只要国家公开认可，只要有关部门提出要求，就一定会去执行。就怕没有监管，没有法律地位，否则总有如履薄冰之感，只能偷偷摸摸、小打小闹，不敢大步挺进。”

  网贷涉及金融业，有监管能力和监管权力的应该是央行和银监会。

  目前，仅银监会办公厅在去年2011年8月23日下发了一份《关于人人贷有关风险提示的通知》。在这份《通知》中，银监会称之为“人人贷信贷服务中介公司”的P2P贷款平台，被提示具有大量潜在风险，要求各地银监局和各家银行采取措施，做好风险预警监测与防范工作。这份通知虽然发出了风险提示，但却未提及任何具体的监管措施。

  从公开报道来看，央行尚未对网贷行业公开表态，不过近年也开展了一些调研。据张俊介绍，央行北京总部、上海第二总部、央行法律处曾经先后三次对拍拍贷进行过调研。红岭创投董事长周世平说，2009年中央电视台曾制作了一档财经节目，质疑公司违法经营。随后央行法律处来公司调研，调研后提出了提高注册资本金、寻找银行托管等建议。最终红岭创投除了提高了注册资本金，其他的需要银行等部门配合的建议尚未得到落实。

  一位监管部门相关处室负责人说，目前监管层对网贷公司的发展总体持中性态度。网贷目前不违规，但是也没有得到法律的认可和保护。

  网贷平台负责人谈自律

  拍拍贷CEO张峻：为了寻求银行托管，拍拍贷先后与各大银行如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中国银行，以及一些小银行如中信银行、平安银行、上海农商行谈过托管协议。银行的回复是“等你们的规模有几十亿几百亿，做大了再来谈吧。”无奈之下，只能选择自建防火墙，与第三方支付达成协议，平台上所有资金不经过公司账户。

  红岭创投董事长周世平：一嫌资金规模小，二怕负有监管责任，银行不愿意作资金托管。现在我们主张网贷平台信息公开化，主动公开网贷平台的成交额、利率、违约、垫付情况。

  翼龙贷董事长王思聪：早已经感知到了网贷行业的风险与危机了。市场风险、经营风险、系统风险、技术风险等积聚，洗牌在所难免。目前主动要求温州当地金融部门监管，入驻温州民间借贷中心。

  人人聚财总经理许建文：作为一个新的网贷公司，深切感受到网贷存在的价值以及商机。虽然已经了解到一些发展更迅速的方法及行业潜规则，但是我们还是希望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原则来发展，希望不要出大的差错。（杨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