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多媒体数字报

  【金瓶商话】

  即使是在晚明，维护纪纲的章法也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近日收到王国华先生主编的《2014中国杂文年选》，随手一翻就看到了一篇有趣的文章《西门庆不吃工作餐》。

  “工作餐”这东西，近年来颇有好事者考证，但因为史料来源不一和考证者不同的角度，答案常常让人困惑。如有一篇文章中说，“古代工作餐叫‘公膳’，东周人吃过，最开始是配给令尹（相当于宰相）子文吃的。子文这人肠胃不好，上早朝就饿，精气神不足。楚成王不忍心，每天都为他准备点熟肉干粮做零食。《左传》记载，‘公膳日双鸡’，说明春秋时期，卿大夫们的工作餐标准不低，每顿饭都有两只鸡”。其实无论是楚王一时的善意，还是专门规定了一个“公膳日”，类似资料似乎都无法证明公职人员享用工作餐已成为制度。

  相反，史料倒是显示，直到东汉，工作餐还没有成为定制。《后汉书》记载，汉明帝有次巡夜尚书台，看见某值班人员半夜吃糟糠充饥，大为震动，翌日下诏：今后尚书台官员值夜，均由朝廷供应夜宵和早餐，并提供被褥枕头及服务员两名听候使唤。有人在引用这条资料后下判断曰：“从此，古代的公务员们就开始有了‘免费的早餐’。”这个判断未免太胆大了一点，汉明帝所下的明明是一道特旨，从这道圣旨中受益的明明也只是尚书台值班的官员，如何能够旁及其他？

  严格意义上的工作餐制度应确立于唐朝。唐太宗励精图治，和大臣们讨论决策的事务太多，决定延长朝会的时间，早朝时间约在凌晨5至7点。由于大臣们奔往朝堂的时间太早，会议时间又相当久，势必造成误餐，唐太宗遂“聊备薄菲”，这意味着参加朝会的官员都可享受一顿免费的“朝食”。

  到了《金瓶梅》所描写的晚明时代，工作餐制度如何？《西门庆不吃工作餐》一文开始就写道：“西门庆官至山东提刑所掌刑千户，这官应该说是买的，说是跑的也行，反正来路不正。不过遍翻《金瓶梅》，西门庆在上班之余，比如中午、晚上，基本都在家里吃饭，或者自己请客，或者被人请，很难一见吃工作餐的身影。”西门庆为什么不吃工作餐，作者的答案是，“他不是京官，没资格参加朝会，享受不到工作餐福利。”

  西门庆不吃工作餐，原因是他吃不到工作餐，没有吃工作餐的资格，这个推断没有问题。但西门庆吃不到工作餐是否就因为他不是京官不能参加朝会？按此推理，在晚明，只要够格参加朝会的京官就都可以享受免费工作餐了，实际并非如此。

  先看一段《明史》的记载。按朝廷制度，内阁辅臣日给酒馔，共食之。嘉靖朝的辅臣夏言因为家资富厚，要求朝廷不必为他准备饭食，自携酒肴甚丰，器物皆用金。而另一位辅臣严嵩则食官家所供，草草而毕。二人对案而食，拥有佳肴的夏言“不以一匕及嵩”。这段记载十分生动，夏言的霸道和严嵩的虚伪皆历历可见。更重要的是，从中可以看出晚明工作餐的端倪。

  “日给酒馔”，似乎晚明京官们都有享受工作餐福利的资格，但不要忘记夏言和严嵩都在内阁辅臣高位上这个事实。明朝的辅臣即大学士，相当于宰相，《明史》中强调内阁辅臣日给酒馔，岂不等于告诉人们，晚明时代辅臣之外的其他大臣无法得到同等的待遇？

  和其他资料参证，也可以得出相似的答案。根据《明会要》，明初，朝廷对参加朝会的官员有“赐食”制度。但由于支出浩大，有资格吃到工作餐的大臣日见其少，直到明英宗时期，工作餐制度已基本废除，只剩下年节的一两次集体会餐了。易言之，在晚明时代，像严嵩和夏言这样，朝廷“日给酒馔”不过是皇帝特别的优礼，而不是一种成熟的工作餐制度。

  西门庆不吃工作餐，实由于其没有工作餐可吃。在吃饭问题上，不仅是他这样的“佐杂小吏”，许多京官大佬也揩不到啥油。就此而言，即使是在晚明，维护纪纲的章法也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作者系湖北杂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