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多媒体数字报

　　这些年，复兴是一个时髦词。套在文化领域，文化复兴也是一个时髦的词。文化的核心是文明，文化体现在人类的物质与精神产品中，也存在于人类的社会关系、语言符号和风俗习惯等之中，所谓的文化复兴云云，则是恢复文化曾有的历史辉煌。

　　现在的问题在于，文化复兴有前提与可能吗？

　　在自然界，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是一种复兴，因为此前已有春天。按理类推，文化复兴的前提，就是我们的历史曾有过至高无上的历史辉煌。那这种辉煌是否真实地存在过？陈寅恪先生曾指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研究经济史的国外学者则发现，宋代经济的工业化、商业化、货币化和城市化方面，远超世界其他地方。另外，宋朝的文学有宋词，艺术有《清明上河图》，思想信仰上有理学与心学的争鸣与三教合流等等，气象万千蕴涵精粹，以至张载说出了那段在吾国思想文化史上可谓一览众山小的高屋建瓴之雄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是，我们就复兴宋代的思想文化吗？问题简单，答案却非肯定的。因为在更根本的方面，存天理灭人欲、生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反人性悖幸福的鼓噪与实践，在宋朝同样登峰造极，堂而皇之的皇权文化、太监文化、女性的缠脚文化，以及对诗词歌赋之类的文字游戏也要穷追猛打不惜残杀文化人的文字狱，种种黑暗也都是涵容在存一家之理灭百姓人欲的内涵与外延之中，并一直延续到元明清乃至更后的年代。

　　历史教科书老说我们的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确实，我们的历史悠久，但其中有着太多的野蛮成长（当下，这集中地被野蛮拆迁之类的行径所延续），虽有极少数成者为王的所谓喜剧，却有更多数不胜数败者为寇的悲剧，如鸿门宴上项刘那种一念定生死、一宴定天下的事，显然也不是百姓之福，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场景已经无数次发生。19世纪初的黑格尔就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此语虽偏激，却不乏睿智洞见。历史如此，文化也同样，既有唐诗宋词到明清小说的灿烂，但也不缺从皇权文化到文字狱之类的溃烂。中国文化早熟，但至今还远未成熟，少了大度、宽恕与包容，少了细水长流天长地久的追求，少了春风化雨式的温情与滋润。这既使生活在今天的我们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中，也使我们处在一种必须前承古人后启来者的巨大挑战中。我们追求的文化春天，一定是尊重人性、尊重自然、合法有序、和谐平等与百花齐放的——仅这几点，就不是单纯的文化复兴论所可以企及的，因为在我们已有的包括宋朝在内的历史中，这个春天确实未曾出现过。既然这个文化春天是史无先例的，不在过去时而在未来时，那么，现在说文化复兴，自然也就失去了前提依据。

　　中国过去的百余年，走上了追求并逐渐落实的民主自由、宪政法制和市场经济之路，这是此前数千年前所未有的，为此兴起的新文化运动也就成为了其中的先声。文明社会经历了农牧时代、工业时代和网络信息时代，生活在今天的我们，面临着各种新领域新前景的挑战，也就必然要面临着史无前例的文化创新与文化新建构。比如在今天的金融市场，复兴我们历史所缺乏的投资文化显然是伪命题，投资文化的新构建才是真问题、大问题，无此新构建，到处流行的就只能是赤裸裸的投机。股市中盛行着无回报的圈钱，所谓的文化交易所，则可以把价值三百万的国画一步就炒到三千万等等。投机者投机成功则移民，投机失败则怨天尤人，更甚者则如在高位买入房产投机失败后就去砸售楼处，充满着浮躁与戾气。投资文化的新构建，需要法制改良与社会进步作为支撑，否则，在诸如土地70年租让期的制度面前，房产就只有投机这一条路，根本不可能奠定投资不动产的基础。又比如，我们现在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文化如何为工业化进程注入更多的人文关怀与温情，在城市化的进程中，如何能做到对本地原居民文化多一些尊重乃至敬畏，新都市如何培植起海纳百川的移民文化，从让城市变得更宜居等等，问题都是全新的，答案显然不可能简单从所谓文化复兴的征途中寻到。站在当下，文化体制与经济、政治和社会体制一样，当务之急是改革创新，而不是所谓的文化复兴。

　　文化复兴论如果仅是文化保守主义者的个人追求，不论这是否是阿Q式的目标，在文化多元论的广阔空间中，都值得尊重。但如果文化复兴成为当下时代之宏大追求的一项目标，如果不想成为假大空的形象工程，那就很有认真反思和谨慎运用的必要。有智者曾言，历史是一面镜子，不是一根绳子。现在，面临着更丰富世界、更莫测未来与更多可能性的我们，何必仅是寻找历史的那根绳子并据此开始攀爬呢？何必仅因这项攀爬而拒绝多元又博大精深的更多文化探索乃至探险的无限可能呢？古人眼中的缘木求鱼是不智之举，现在如果仅是大力提倡文化复兴，难免就仅是缘历史之绳而求不可能达成的文化发展。我们更应视历史是一面镜子，从中明得失，更多地直面现实和未来，文化的前景或就是如海阔天空般开放，而不是画地为牢的所谓文化复兴所能限制的。在路上的我们已经不是骑在马上，而是驾驶着汽车向前再向前，人在汽车中，能让我们看见前景目标的挡风玻璃很大，后视镜却很小，因为前景比背景更重要，现实与未来比历史更值得期待。仅以体验文化复兴论所不能涵盖的现代汽车文化，举一反三，我们还可以有更多的联翩浮想。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田园牧歌式的年代，不会仅是复原清明上河图的街景，即使春江花月夜依然，我们甚至不可能简单复制古人古时的心境，日月如梭，生活在登月时代的我们，见识更丰富，新观察与新感悟会孕育着新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