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做大不再等于做强 实体领域求解“最优规模”
证券时报记者 王小伟
日前,蔚来创始人李斌算了一笔账。市场通常认为,车企随着销量增加,固定成本会加速分摊,但蔚来很多新增成本来自内存、芯片、电池原材料等上游环节。今年以来,这些物料的采购量越大,供应商不仅不给折扣,反而可能涨价。他用“规模不经济”来概括当下汽车产业正在遭遇的结构性困境。
这并非某单一实体领域的偶然遭遇。供给侧原因之外,市场需求、管理能力、能耗指标等达到临界点,都会带来边际成本上行,使得“规模”这个工业时代的护城河,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枷锁。
当“做大”不再等于“做强”,产业如何穿越“后规模红利时代”,成为新课题。一方面,长协锁价、股权合作等成为普遍性安排;另一方面,如何从“追求规模”向“最优规模”过渡,也成为不少企业的重要实践。如何构建企业新护城河,构建适配的监管体系,成为产业面临的新命题。
规模悖论
在传统商业逻辑里,采购规模是议价权的重要来源。一家年采购百万单的车企,理应比采购十万单的对手拿到更低的单价。这条铁律曾支撑了汽车工业近百年的成本竞赛。
2026年的车规级存储芯片市场上,铁律失灵。李斌所说的“规模不经济”现象,主要是因为追逐AI服务器的高额利润,存储大厂将先进产能转向HBM和DDR5等AI专用产品。车规级芯片在全球存储市场中的份额不足5%,在AI数据中心面前,汽车行业的采购规模对芯片厂商没有吸引力。
王上(化名)在联想集团负责供应链相关业务。他介绍,当关键投入品的供应缺乏弹性时,需求增加只会推高价格而非扩大供应。“半导体制造的产能扩张需要数年时间和数十亿美元投资,短期内难以适应需求变化。这种供给限制使得现有产能的分配完全取决于出价高低,而非采购规模。”
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研究员吴刚梁认为,这并非规模经济失效,而是下游已经大到能影响上游价格。
“过去采购量小,车企面对的是水平供给曲线,量大从优;如今芯片、锂电材料短期产能受限,又被几家寡头垄断,越下大单,越逼供应商动用高成本的边际产能,加上全行业一起抢货,需求曲线右移,价格就会往上走。因此,产出端赚到的规模经济,在投入端被要素涨价吃掉了。”
采购端的规模扩张,因为放大了成本基数,这直接影响着车企利润。赛力斯上半年亏损超17亿元,就与问界受存储与碳酸锂涨价等成本因素的影响有关。虽然问界交付量处于行业第一梯队,但价格战背景下,成本上涨只能内部消化。
出路何在?吴刚梁分析,“不应是加大采购量,而是通过长协锁价、入股上游、技术替代等方式,把供给曲线拉直。”
这在汽车行业已有不少实践。日前,理想汽车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背后既有深化自研电池布局、布局海外市场的考量,也有对冲规模成本的作用。
求解“最优规模”
产业链供给只是“规模不经济”的原因之一。市场需求、管理能力、能耗指标等达到临界点后,往往都会带来边际成本的上行,叠加行业供给过剩带来的产品价格下跌,“规模不经济”现象更加普遍。
映射到A股公司,近年来,轻工制造、机械设备、养殖等行业,都出现营收虽增但向利润传导明显受阻的情况。
以大型养殖公司为例,“公司+农户”模式规模做大之后,管理链条拉长、疫病防控难度上升,反而推高管理成本。在漫长下行周期中,大规模养殖企业的综合成本并不具备明显优势。牧原股份、温氏股份等公司在过往公告中,都曾提及大规模养殖体系拉长产能恢复周期、推高企业综合运营成本等问题。
养殖业周期波动叠加疫病冲击,光伏产业技术迭代使资产经济折旧远超物理折旧,钢铁行业长期供过于求叠加环保成本内部化,这些都成为“规模不经济”的外在表现。
今年9月,44家钢企联合发起倡议,呼吁全行业“自律控产降库存”“坚决抵制低于成本价倾销”。这是钢铁行业首次以如此规模尝试从被动减产转向主动协同控产。如何从追求规模走向追求最优规模,正成为很多行业的新考量。
然而,一个产业的最优规模是多少?什么才是适配规模?
李斌的答案是:“没有固定答案。需要认真算细账,如果固定成本不能分摊,那就是规模不经济了。”
吴刚梁认为,考量标准包括多个方面。投资回报率和经济增加值层面,不是只看营收,而是看投入产出比,资本有没有得到合理回报。与核心能力的匹配度层面,技术、管理、渠道能不能支撑体量,超出最优规模就是负担。在市场需求容量方面,要区分周期性需求和长期需求,避免在短期高点盲目扩产;此外,还要构建抗风险能力和战略协同效应。
构建新护城河
10月7日,保时捷推出面向2035年全新战略。面临盈利承压,公司放弃规模导向,通过产品高端化、资产剥离等,避开“规模不经济”陷阱。
“过去我们基本处在追赶经济阶段,规模扩张本身就是红利,只要生产出来就卖得掉,只要摊薄成本就有竞争力。现在不一样了,传统制造业普遍进入存量竞争,规模红利消退。”吴刚梁表示。
在王上看来,并不是说规模不再重要,而是规模的内涵在改变。“在资源稀缺、竞争跨界的时代,单纯的采购规模不再能换来成本优势,供应链的韧性、技术的前瞻性、生态的协同性,都是新竞争维度。”
当采购量的增加反而推高成本,当“做大”不再自动带来“做强”,不少产业已经站上全新周期。如何构建新护城河,成为“后规模经济时代”的新命题。
吴刚梁认为,新护城河至少包括三个维度:全要素生产率从拼要素投入转向拼效率提升;关键环节控制力不再追求全产业链铺开,而是在核心节点上做到不可替代;组织韧性方面要防止“大企业病”,保持决策敏捷和成本弹性。
新挑战不只考验企业端,也给监管提出新要求。近年来,国资系统考核体系从“两利四率”调整为“一利五率”,核心就是突出质量效益导向、强化风险与价值并重。
“一方面,考核导向需要彻底从规模转向质量,另一方面,也要建立健全市场化退出机制,防止盲目投资和重复建设,特别是新兴产业领域,不能让一哄而上的老路在新赛道上重演。”吴刚梁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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