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多媒体数字报

  中央从严治官，让不少公务员感叹“官越来越不好当”，有的甚至准备辞职离开公务员队伍。一些受到影响的人在报纸和网络上谈公务员的苦衷和压力，有的呼吁提高公务员工资。针对这股舆论，民众支持的很少，几乎都是拍砖的。围绕当“官”容不容易，公务员工资高了还是低了，网络上的交锋十分激烈，双方情绪对立。

  显然，这种交锋和对立是长期以来所谓的“官民矛盾”的一种延续。在这场争辩中，双方似乎都有道理。一方面确实有很多公务员事务多、待遇不高，特别是那些中西部地区职级不高的基层公务员，如果他们只领取正常透明工资，没有其它“外快”或年终“油水”的话，他们的年收入低于当地蓝领工人完全是可能的。另一方面，民众对公务员系统冗员过多、服务质量不佳、官僚习气严重也是看在眼里，不满在心里。除此之外，这种争论背后还隐藏着一个长期未受到社会充分重视的问题，即公务员系统内部的矛盾，这一矛盾又分为两类：一是部分手握大权的官员与大量从事诸多繁难琐碎事务升职机会不多的基层公务员之间的矛盾，因为后者对外承受着民众的压力，对内承受着来自上级的工作压力；二是不同部门公务员之间，因权力大小不同而在集体福利待遇上差别过大。

  可以说，当前这场争论并没有什么新的元素，它所体现的矛盾仍然是原来的那些矛盾。虽然此前30年曾有五到六轮政府机构改革，对公务员工作作风的整顿也不时进行，反腐败也可谓用力，但客观事实是“官民矛盾”并未从根本上得到解决，矛盾仍然呈现出“潜伏-爆发-潜伏”的循环状态。

  问题出在哪儿？笔者认为，根本原因在于此前治理措施长期受到“官民矛盾”思维影响，很多治理措施如打击官僚主义、严惩腐败以改善“官”在民众中的形象，阶段性抑制公务员工资或福利的增长来平衡不同群体之间的分配失衡，都不是根据现代市场经济的一般原则来建构良性的、可持续的公共服务体系，而是着眼于缓解“官民矛盾”。

  “官”与“民”概念是中国数千年来社会治理中的一个基本概念，官民矛盾也是贯穿中国社会数千年的一个基本矛盾，这一前现代的观念对中国文化有着深远的影响，在建设市场经济、建设法治社会的今天，它并没有自动消失，而是时时影响着人们的思维，其残余处处可见。例如，部分由于观念，部分由于公务员制度设计的不合理，今天很多普通民众仍然把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员一概称之为“当官的”。根据国际惯例，公共服务部门的官员只是极少数，其产生、退出机制以及薪酬决定与普通公务员截然不同，官员由选举或任命产生，承担问责，并不属于公务员系列，在有的国家它则划入公务员中的一个特殊类别——政务员，而那些不承担问责的公共服务人员则称之为事务员，适用于专门的考核体系。例如，香港地区的公务员约为16.5万人，但官员仅有数十人。1980年代中国曾有一份建立公务员制度的蓝图，其中就有政务员与事务员之分，可惜这一规划后来被放弃了。目前这种一统式的公务员概念，客观上令很多矛盾纠缠在一起，常常令一个庞大的公务员群体与民众之间产生对立，也在公务员内部制造矛盾。

  虽然我们提倡“公仆”观念，但只要这种“官”“民”思维还隐藏在人们心中，矛盾就无法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因为传统心理上官与民从根本上讲是不对等的。这种“官”、“民”二元架构与现代市场经济格格不入。按照现代观念，公共服务人员与民众之间是一种契约关系，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一种买与卖的关系。民众购买政府的服务，政府是公共服务的供给者。这种现代契约观念是对中国传统的“官”、“民”观念的根本性革命。建立这种契约观念是化解当前民众与公务员群体之间矛盾的根本途径。买者与卖者是平等的交易关系，而消费者主权决定购买的数量和价格，因此，公务员数量应该是多少、工资福利多少为宜，理所当然地由民众通过民主的方式，通过公共决策程序来决定。通过这种程序决定的数量和价格，按经济学的术语，它是均衡的，按政治术语，它是和谐的，而和谐社会正是我们现在所极力追求的。通过公共决策程序确定的公务员工资，可以完全摆脱公务员工资高与低的争论，民众满腹怨气，公务员一肚子委屈，双方争论不休的情况也就不会出现了。简单地说，公务员工资是高是低不是问题，而程序是否恰当，是否合法才是问题所在。

  相反，如果受 “官”“民”观念支配，自然决定权在“官”，“官”的数量和价格不合理就无可避免，虽然这种“官民矛盾”可以通过“官”以某种形式的自我抑制得到阶段性的缓解，但缓解只能是阶段性的，矛盾则是持续性的，对立很难避免。中国历朝历代的治理失败，皆因为最终无法处理好“官民矛盾”。1945年，毛泽东与黄炎培在延安对话时提出，克服兴亡周期律唯有靠民主。我的理解是，民主就是抛弃传统的“官”与 “民”的二元观念，它的内在包含用现代的市场契约观念和民主决策程序来构建公共服务的价值取向。西方历史同样也证明，只要受 “官”“民”观念支配或影响，政府权力就会失去约束，最终会膨胀成利维坦式政府。

  回到当前的争论上来，如果不从市场、民主、契约等现代观念出发，争论双方就会持续停留在情绪化的对立之中，工资、福利是高是低就永远辩不出一个令双方信服的结果。不过，有一个事实应该是公认的，那就是中国政府机构太多，公务员数量严重过剩，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公务员提出离职，所有人都应该持欢迎态度，并且我个人觉得，为了鼓励公务员离职，以阻力最小的方式为政府机构消肿，可以考虑给那些离职的公务员发放一次性补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