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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瓶商话】世间万事以“钱”为标准固然谈不上美好，但若与“权”行天下相较，其实还要算是一种进步。

  《金瓶梅》的前六回，作者的如椽巨笔都在围着西门庆和潘金莲打转，就在武大已死、二人如胶似漆的时候，作者突然按下潘金莲，第七回宛如异峰突起，冒出了一个孟玉楼。

  据媒婆薛嫂介绍，孟玉楼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不料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他什么！有他家一个嫡亲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

  原来这就是一个寡妇再嫁的故事。和其他正史一样，清朝官方所修的《明史》中记录了不少贞烈女子，但实则明中叶以后传统的贞节观念已开始受到强烈冲击。晚明时人黄方胤杂剧写青年女子丁氏嫁人不称其意，至十八岁时已三易其夫，与守节寡妇郑氏偶遇。郑骂：你伤风败俗，是一个贩汉。丁曰：你孤辰寡宿，是一个鬼妻。郑骂：你油头粉面，好一似瓦楞上的娼妓。丁曰：你黄皮寡瘦，好一似坟堆里的骷髅。郑骂：你张来相，李来看，卖脸儿不知羞耻。丁曰：你风不吹雨不洒，夜深时没个温存。贞烈女子会受到官方的旌表，但从黄方胤杂剧中可以看出，可怜的贞烈女郑氏已转而成为被调侃的角色了。

  青年寡妇孟玉楼不愿寂守空闺想找个人嫁了不希奇，媒婆薛嫂代其张罗，相中西门大官人也不希奇，希奇的是媒婆向西门庆介绍孟玉楼的方式。古往今来，为了提高说合的成交率，在媒婆的嘴里，男人都赛过潘安，女人则貌比西施。但这一次薛嫂却一改本行业千百年相传之成法，劈面就说孟玉楼“手里有一分好钱”。如何“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厢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

  衣服、金镯、银钏、银子这些不消说得，打头的“拔步床”是个什么物事？民国学者姚灵犀所著《瓶外卮言》中释曰：“疑即八铺床。言床之大，可容入铺八盖之褥被，以南京描金彩漆者最佳。或言八步床，谓其长八步。”不论姚氏的解释是否正确，“拔步床”系当年人尽皆知之奢侈品无疑，近于今天的豪宅和名车，否则精明的媒婆也不会将拔步床放到衣服、金镯、银钏甚至银子的前面，向西门庆夸耀了。

  在向西门庆炫富之后，薛嫂才又回到媒婆行业的惯常套路，称赞起孟玉楼的容貌，“长挑身材”、“一表人物”、“风流俊俏”云云。但在西门庆那里，究竟是孟玉楼的容貌还是孟玉楼的财富的份量更重？就容貌和性的吸引力而言，在西门庆的几房妻妾中，孟玉楼只能说是中人而已。但是，孟玉楼却能先潘金莲一步走进西门家。此中缘由，精明的薛嫂很清楚，后来批点《金瓶梅》的张竹坡也很清楚，他在第七回书中大笔一挥，写道：“见得财的利害，比色更利害些，是此书本意也。”

  在媒婆的话语体系里，“拔步床”占了主导，即使是色中饿鬼般的西门庆，在他的头脑里居然也是“财的利害比色更利害些”，类似变化里，透露的正是时代变迁的信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在一个消费社会里，金钱的力量蒸蒸而上，货币拜物教流行乃成必然。

  眼见金钱的力量压倒一切，心有不甘的人们纷纷发出“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感叹。一个晚明文人在笔记中愤愤不平地记载，“今世流品，可谓混淆之极，婚娶之家，惟论财势耳”，又曰：“近乃有起家巨万之豪仆，联姻士流。”只要有钱，哪怕出身微贱，也可以和以往人们眼中的贵族阶层联姻，金钱的伟力正在打破旧的秩序和格局，怎不让人惊叹？

  对待这样一种变化，站在不同的立场，不同的主体有不同的观感。之所以有人为此欢呼，自然是因为他是这种变化的受益者，而痛斥“今世流品可谓混淆之极”的人们则恰恰相反。但如果以宏通的视野，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是否可以说，世间万事以“钱”为标准固然谈不上美好，但若与“权”行天下相较，其实还要算是一种进步？ （作者系湖北杂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