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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林经济】

  不讲对错，只讲开心，杜氏夫妇互为知己，这就足矣。

  《儒林外史》中，杜少卿出身名门，有钱、任性，跟一班奇形怪状的朋友大吃大喝，大把银子送人，最后成了穷光蛋。按一般规律，随着钱财散尽，应该妻离子散、落魄无依才对。但杜少卿的家庭生活似乎没受任何影响，自始至终和妻子过着恩恩爱爱的生活。奇怪奇怪，所为何来？

  像很多中国古籍中的女性角色一样，杜少卿的妻子也是没有姓名，亦无正面情节描写，都是在写到其他人时顺嘴带一两句。把这若隐若现的一两句连缀起来，读者自己便会勾勒出一个特立独行的女性形象。而这个女性形象，恰可帮我们理解杜少卿。

  杜少卿妻子第一次正面出场，是在杜少卿花光所有积蓄之后。在老家天长县混不下去了， 杜少卿跟妻子商量将房子卖掉，到南京去住，“娘子依了”。轻飘飘四个字，可窥杜少卿以前送钱给人，应没跟娘子商量过，而这类搬家之事，对于安土重迁的中国人来说，实在太重大了，不商量不行。但所谓商量，也就算是告知，因为在妻子那里没有任何阻力。

  接下来，杜少卿遇到一桩好事。他祖父的学生李某某向朝廷推荐了他，征辟其出来做官。对于穷苦落魄的杜少卿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咸鱼翻身的好机会。杜少卿卖掉了家中的金杯当盘缠，风尘仆仆赶到北京，竟是当面拒绝人家的好意。后来这位李大人派人来杜少卿家中相邀，杜少卿装病卧床，来人只好离去。事后娘子笑着问他，朝廷叫你去做官，你为什么装病不去？杜少卿答，放着南京这样好玩的所在，咱们俩春天秋天都能一起出去看花饮酒，好不快活。为何要去北京？北京那么冷，你身子又弱，把你带去，一阵风吹得冻死了，还是不去的好。

  此话亦非诳语。初到南京时，杜少卿夫妇便去清凉山一个园子去观景。鹅卵石砌成的路，朱红栏杆，绿柳掩映下，露出红墙来。两夫妻趁着这春光融融，留连痛饮。杜少卿大醉，携着娘子的手，出了园门，一手拿着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这样的场景在当时应不多见，大庭广众之下夫妻做出亲昵动作，不啻改革开放初期的青年男女当街接吻一样，难怪路人要围观这对夫妇了。

  杜少卿身边的文人雅士们对此也有不同看法。年长的翰林院侍读高老先生认为他“日日携着乃眷上酒馆吃酒，手里拿着一个铜盏子，就像讨饭的一般”，辱没门庭。但国子监博士虞育德认为这正是杜少卿的风流文雅处，俗人怎么得知。风流公子季苇萧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劝杜，你整日同一个30多岁的老嫂子看花饮酒，多么扫兴。以你的才名，何不娶一个标致小妾，及时行乐？杜少卿引用晏子的话回答:“今虽老而丑，我固及见其姣且好也。”娶妾是伤天理的事。天下不过这些人，一个男人占了几个女人，天下就必有几个无妻之客。同时他还借解释《诗经·郑风》中“不滢”一词来明心志：“你看这夫妇两个，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富贵上去，弹琴饮酒，知命乐天，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之君子。”可见杜氏夫妇相得益彰，杜少卿的率性有其妻纵容的因素在。或曰，古代女人讲究三纲五常，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又或曰，女人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男人给她什么样的生活，她都得接着。其实不然，点点滴滴的片段反映出，杜妻很享受这种生活。丈夫败家，她没有大吵大闹；流落南京，她没有暗自垂泪。相反，她随遇而安，与丈夫一起找乐。杜少卿率性，他的妻子本质上也是这样的人。两人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其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对和错？你如果喜欢，错的也是对的；如果不喜欢，处处都是错。不讲对错，只讲开心，杜氏夫妇互为知己，这就足矣。

  书中还有一细节颇堪玩味。南京城有名的悍妇王太太，第一次见到杜娘子时，居然着实小心，不敢抗礼。杜娘子让她坐下。这说明什么？人家再穷，也是大家闺秀，见过世面的。该玩儿的时候自然狂玩儿，但正经起来，气场依然十分强大。

  （作者系深圳杂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