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多媒体数字报

  【月薪一族】

  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陈冬来仿佛看到了老去的自己。

  闫玲月

  他慢慢推开母亲的房门，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熟悉的歌词流淌进耳朵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家里的春天最美丽”。陈冬来没想到母亲在唱《小燕子》，他走到母亲眼前，张开双手轻轻拥住母亲瘦弱的肩膀，笑着纠正说，是“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母亲抬起头望向他，目光不再有以往的亲切，完全是陌生和疑惑。

  不对，是家里的春天最美丽！母亲突然大声辩白。陈冬来愣了一下，又哄着母亲说，好，那就唱“家里的春天最美丽”。 对于母亲这样一个老小孩来说，作为儿子的陈冬来反倒成了她的家长。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家里的春天最美丽。”母亲一遍又一遍唱着这一句，唱着唱着就出现了颤音，跑了调儿，混浊的眼睛里蓄满两汪亮闪闪的液体，春蚕吐丝样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这些液体从母亲的脸上渗入陈冬来的心窝。

  母亲的身体原本也还可以，一个人在老家种种小菜园，养几只鸡，闲时和同村的老姐妹聊聊家常，谁家红白喜事忙不过来时帮衬着招呼一下。

  当初买房后将母亲接来，母亲露出孩子般开心的笑容，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文化不高的母亲不知如何形容，就反复说着真好，真好啊。没住多久，孙子出生了，母亲原打算回老家的心思只得放下，一心一意伺候儿媳和小孙子。从母亲偶尔的话语中，陈冬来能感觉到母亲放不下老家的房子和菜园，鸡在母亲来之前就卖了，可菜园还在，房子还在。趁着国庆长假，母亲坐火车回了一趟老家，带回满满一筐蔬菜，乐呵呵继续照顾小孙子。

  小孙子会笑了会叫了会走了，又被送进了幼儿园，陈冬来想给儿子更好的启蒙教育。母亲白天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总算能享享清福了，又想回家了，说住在鸽子笼里家家户户防贼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陈冬来舍不得让母亲回到小村孤独终老，就要母亲安心在城市里住，白天可以到公园逛逛，还可以跳跳舞打打太极拳。母亲没再坚持回去，只是话越发少了，谁料想有一天突然在小区里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不认得亲孙子了，陈冬来这才发觉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

  当初问了两家老人托管中心，陈冬来的心都要凉了。

  那两家老人日间托管中心，每个月费用三千多元，条件设施一般，唯一的好处是离家近，早上送去，晚上接回来，就像送小孩子去幼儿园一样，有人照料，还有两顿饭吃。陈冬来将母亲的情况说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听了摇摇头告诉他，日间托管中心人力有限，只接收能生活自理行动方便的老人，您母亲的情况最好专人护理，还是请个保姆或者去全托中心问问吧。

  按揭买房，还有儿子上幼儿园的费用，这两项就已经让陈冬来和老婆吃不消了，再说，新闻里又爆出“毒保姆”事件，给老人下毒致死，卷钱走人。万万请不得保姆，可平时工作又没时间照顾母亲，陈冬来和老婆商量后决定，将母亲送往老人托管中心比较放心。日间托管中心不愿意接收，那只有再去全托中心碰碰运气了。

  全托养老中心环境设施真是不错，很多缺乏自理能力的老人有护工专门照料，食谱搭配也好，有双人间和单人间两种，还有会客室，方便家人来探望。一问费用，每月八千到一万元不等。陈冬来嘴上说考虑一下，一颗心扑通一声掉到了冰窟里。

  无奈中只有舍近求远，毕竟外省小城的养老中心费用低些，环境也还不错。陈冬来满心希望母亲能在这里过得快乐些，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陈冬来出来时，看到一个工作人员正在组织老人们唱歌，夕阳下，白发与歌声一起随风飘扬，“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老人们望向天空，似乎在寻找歌声中远去的小燕子。

  陈冬来踩着满地发黄的落叶，看着身旁偶尔经过的老人。老人不算健朗，却弓着身子帮孙儿背书包，手里还提着一袋蔬菜，对奔跑的孙子大声喊“慢点，小心车！”健康是福，竟是如此简单，而对于母亲又是如此奢侈。陈冬来的心被一堆落叶填满，看不到春天的希望。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陈冬来仿佛看到了老去的自己。

  (作者系深圳作家)